〖第五十六章 闭上眼睛，缩进壳里〗
视频是上午九点发布的。
桑晚最终还是没有听沈听澜的话。
她坐在电子设备前，指尖悬在鼠标上方，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紧绷的脸上。
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她即便明白沈听澜是为了孩子好，要忍气吞声，等真相自然浮出，但她这暴脾气真是一刻都等不下去了。
电子设备前的桑晚想起沈听澜手腕上那道狰狞的疤痕…
想起十几年的婚姻生活沈听澜一点点枯萎…
想起沈听澜在她面前强撑笑容，然后说一切都好的模样…
「去他妈的忍气吞声。」桑晚低声骂了一句，眼眶却红了。
网络里的骂声像刀子，每一刀都扎在她最爱的闺蜜身上，她这个网络达人如何可能眼睁睁盯着。
发布前，桑晚还是给沈听澜发了条消息：
「听澜，对不起，这次不听你的了。」
直到手提电话屏幕暗下去好久，沈听澜也没有回复，可桑晚却等不及了。
视频没多久就做好，然后发送到网上。
标题很简单：《三年前，她是这样过一天的》
视频内容中，没有控诉，没有解说，只有画面。
画面里，周玉梅的骂声尖锐刺耳：「你这个菜如何炒的？这么咸？想齁死我们？」
画面切换，沈听澜低着头，手腕上的疤痕清晰可见。
画面随后又转向陆念安，他坐在餐桌前，对奶奶的刻薄无动于衷，只说了句「奶奶，你怎么还跟她啰嗦个没完？我饿了」。
那语气里的不耐烦，眼神里的冷漠…不是某个八岁孩子该有的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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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个早已习惯了言语暴力、甚至学会了享受暴力带来便利的小恶魔。
三秒黑屏。
然后画面上出现一行白字：
「这是她离开前的一千零九十五天之一。」
视频发布颇为钟后，评论区炸了。
「我草…这是人过的日子？」
「那老太婆可真刻薄。骂人的样子，不明白的还以为是骂他家保姆！」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「手腕上那道疤是烫伤吧？看起来好严重啊！」
「她是如何熬过来的啊！」
二颇为钟后，热搜第一：#沈听澜的三年前#
三颇为钟后，热搜第二：#陆家保姆视频#
四颇为钟后，热搜第三：#刻薄老太太，在线骂人#
舆论彻底反转。
大家又扒出来之前陆念安最初发的那条，在医院一个人打点滴的朋友圈。
照片上曾经让无数人心疼的被狠心妈妈抛弃的孩子，现在如何看都觉得讽刺。
那些骂沈听澜「狠心妈妈」的人，开始掉转枪口。
「我错了，我不该骂她。」
「这种日子，换我，我也跑。」
「啥狠心妈妈，是被逼走的妈妈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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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小小年纪就会利用舆论，这小孩不简单啊！」
有人在评论区艾特陆念安的账号：「那件写《我的妈妈去了哪里》的小朋友，你看看这样东西。你妈过的是啥日子，你明白吗？」
陆念安的账号，始终没有回复。
……
上午十点，七中。
陆念安坐在教室里，走廊上，教室里，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，密密麻麻，避无可避。
光影交错间，时间缓缓流动。
「就是他吧？陆念安？」周围有同学在小声议论。
「视频里那件，他奶奶骂他妈，他就在旁边盯着。」
「他还写文章骂他妈狠心…」
「我要是他妈，我也走。」
陆念安低着头，盯着课本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手机在书包里震动。
陆念安拿出来看了一眼，是班级群。
有人转发了那个视频，配文写着：「原来真相是这样。」
他没点开，但也明白那是啥。
班主任走进来，敲了敲讲台：「上课了，都把手机收起来。」
同学们陆续收起手机，但那些目光没收起来。
陆念安能感觉到，那些目光里有鄙视，有嘲讽，有「原来你是这种人」的审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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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挺直脊背，盯着黑板，假装啥都不明白。
但他的手，在发抖，指尖冰凉，掌心却全是汗。
下课铃响，陆念安第一个冲出教室，他现在急需要一片清静的空气，把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吐出来。
走廊上，几个同学堵住他。
领头的那件，是隔壁班的，叫陈昊，平时就跟他不对付。
陈昊家里有钱，成绩差，看不惯陆念安这种"好学生"，两人曾经在篮球场上起过冲突。
「哟，这不是陆念安吗？」陈昊笑嘻嘻地说，「你妈走了，你难受不？」
陆念安没理陈昊，想绕过去，他现在没心情应付这种无聊的挑衅。
「我问你话呢。你妈被你和你奶奶欺负走了，你啥感觉？」陈昊却伸手拦住他。
陆念安抬头看着陈昊，目光凶狠，「让开。」
「不让。」陈浩反而更凑近一点，「你明白吗？我妈看了一大早的那件视频都哭了。她说你妈太可怜了，你那一家子都是坏种。」
「你奶奶是老坏种，而你…是个小坏种。」
陆念安的手攥紧，双目深处满是冰冷，而那冰冷下面，是压抑到极致的暴怒，「我说，让开。」
「不让。你今天一定要说清楚…」
陈昊的话没说完，陆念安一拳早就挥了过去。
陈昊没防备，被打得后退两步，捂住脸，「你他妈敢打我？！」
场面瞬间混乱，围观的同学发出惊呼，有人去叫老师，有人掏出手提电话拍摄。
说完，就冲上去把陆念安死死地按在地面，扭打起来。
等老师赶来拉开他们的时候，陆念安的校服被扯破了，脸庞上有一道血痕。
陈昊也没好到哪去，鼻子在流血，眼眶青了一块，正恶用力地瞪着陆念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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办公室里，教导主任板着脸：「陆念安，你知不知道打架啥后果？」
陆念安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「说话！」教导主任气节，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，震得茶杯盖叮当作响。
陆念安抬头，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劲头，「我明白。无非就是记过，处分，写检讨。」
教导主任没想到一向品学兼优的陆念安会这么说，整个人愣了一下。
在他的印象里，陆念安永远是那件安静、听话、成绩优异的学生，是家长会上的模范，是老师口中的"别人家的孩子"。
陆念安继续说：「您随便。反正我无所谓。」
说完，转身就往外走。
「你站住！我让你走了吗？」教导主任在后面大嚷道，音色里满是不可置信。
陆念安没回头。
他快速走出办公间，走过走廊，走过操场，走到校门口。
他所过之处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，所有人都看着他，盯着这样东西脸庞上带血、校服破烂的"好学生"。
保安拦住他：「同学，上课时间不能出去！」
陆念安盯着保安，忽然笑了。
那种笑，让保安有些发毛。
「我没想出去。」陆念安望向大门外，「我就是想看看，外面会不会有人来找我。」
在保安错愕的眼神中，陆念安转身走回了教学楼。
回到教室，他在座位上落座。
周遭的同学看他归来，重新开始窃窃私语起来。
陆念安戴上耳机，把音色调到最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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音乐在耳膜上炸开，鼓点像心跳，像怒吼，像某种绝望的呐喊。
只要什么都听不见，就什么都好。
陆念安这样告诉自己，然后闭上双目，把自己关在那件由噪音构筑的壳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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