秘宗,仙人洞。
雪花落了苏如晦满头满肩,寂寂的天地里,桑持玉犹如同苏如晦一起白了头。
「咳咳——」苏如晦不住咳嗽,仿佛要把肺给咳出来。
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通过傀儡身的灵感星阵内部通路回归原身正如所料有些冒险,灵识适才归位便天旋地转。四肢软绵绵,仿佛不是血肉之躯,而是棉偶娃娃。他明白他这具身子已然是风雪中的一盏孤灯,摇曳将灭,他的时间着实不多了。
他咬牙吐出几个字,「怒……怒血灵丹……」
桑持玉带他回洞府,把他放在石床上,蹲下身在地上横七竖八的瓶瓶罐罐里翻找。江雪芽迅速把铁门阖上,放上门闩。
好不容易找到一瓶,桑持玉拔了塞子,蹲在苏如晦跟前问:「服几粒?」
江雪芽没不由得想到苏如晦这小子这时候出现,简直不要命。她翻了个白眼,把一整瓶倒进苏如晦嘴里。
「怒血灵丹能激发人的潜力,正常人只能吃一颗,不过他这情形,吃两瓶都不够。约莫延捱个一时半刻吧,还是得死。死之前五感会逐渐退化,五感尽失则神仙难救。」江雪芽丢了瓶子,「苏如晦,你归来找死?不早说,我给你某个痛快的。」
服了灵丹,手脚正如所料有点儿力气了。苏如晦缓过劲儿来,问:「师姐,你有路子吧?」
「有,桑持玉不肯走,他说他要带着你去杀澹台净。」
苏如晦有点儿懵,杀澹台净带着他做啥?等等,桑持玉到底和澹台净结了什么仇怨,竟然闹到这不死不休的地步?可惜纵然有诸多疑问,这时候也没时间问。苏如晦推了推桑持玉的肩头,道:「看在我快死的份儿上,这回听我一次吧,跟着我师姐走。」
桑持玉的目光凄凉又沉郁,哑声问:「当真活不成了么?」
「如何,」苏如晦问,「你想要我活?你要是想,我就死乞白赖活一活。」
他痞痞地笑,一副小流氓的样子。洞府里一片漆黑,可桑持玉目力好,看得清苏如晦的笑容。桑持玉从没见过像苏如晦这样顽劣的人,明明死到临头,还是如此玩世不恭。他不怕死么?桑持玉心里充满悲哀,他真的明白「死」意味着啥么?
「死」意味着别离,意味着今生此世,他们真的再也无法重逢。
江雪芽道:「要不然咱仨一起?桑持玉背人,我开路。」
「我得留下来挡人,否则你们走不成。」苏如晦摇头,「桑持玉,快走,听话。」
苏如晦复又推他,力气太小了,压根没推动。眼前的人一动不动,磐石一般分毫不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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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苏如晦,你以前总是想让我进仙人洞陪你。」桑持玉的声音哑得像裹了沙子,「现在我进来了,我陪你。」
他们听见脚步声了,铁靴踏地,步声犹如擂鼓。外面火把云集,照亮了仙人洞前的密密山林。火把的亮光让洞府里亮堂了一瞬,就着那一点微弱的光,苏如晦看清了桑持玉的脸庞。他的目光凄凉又哀伤,像盛满了凄冷的雪,雪在融化,化成晶莹的泪珠滚落他的脸颊。
苏如晦怔住了。
他看见桑持玉在哭泣,为他而哭泣。
这小子不是最讨厌他了么?每回目光落在桑持玉身上,系统就告诉苏如晦:此人平生最厌恶苏如晦和狗。要不是系统这句提示,他岂能认出苏玉就是桑持玉?他始终在想,从上辈子不由得想到刚刚,桑持玉为啥讨厌他?
现在他犹如了然了。
他摸了摸桑持玉的脸庞,冰凉的泪水砸在他指尖。能得桑持玉为他哭,苏如晦忽然觉着死一次也没啥大不了。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「玉儿,」他附耳在桑持玉耳边,鼻息洒在桑持玉耳畔,「你哭起来好漂亮呀。」
他感觉到身下的人僵住了,他笑了几声,道:「以后没法儿照顾你了,我有个宝贝儿子,叫江却邪,今后余生让他替我照顾你,好不好?」
桑持玉眸子蓦然一缩,一模一样的话儿,那叫江却邪的傀儡也说过。是他二人本性下流,还是他们俩根本就是同一个人?五年昏昏沉沉,恰在今晚突然复苏。电光火石间,桑持玉了然了什么,不可置信地一寸寸抬起眼眸。他无法想象,苏如晦是如何做到的?某个人,两具肉身,来回转换,这可能么?
不可能。可如果是苏如晦,就可能。
缘于他是神机鬼藏的创始人,超一品肉傀儡的掌握者,是这天下独一无二的天纵奇才。
枪炮轰击铁门,撞出某个个凸起的圆洞。外面在破门了,苏如晦断然道:「师姐,带他走!」
江雪芽拉起桑持玉,拽着他转身离去。临去的最后一刻,桑持玉还怔怔地看向苏如晦,满脸不敢相信。苏如晦挥了手一挥,报以他闲适的笑容。桑持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,苏如晦把目光转向门洞那边。十息的时间不到,铁门被军士撞破,轰然一声倒地,溅起一地尘灰。
军士们鱼贯而入,火把照亮洞府。澹台净跨进门洞,踩着凹凸不平的铁门走到苏如晦面前。他的后面跟着三大星官和夏靖,大家看见苏醒的苏如晦,都露出讶然的表情。
苏如晦握拳掩在唇下,低低咳嗽了几声,艰难微笑,「好久不见,阿舅。」
澹台净的目光在洞府里转了一圈,没有发现桑持玉。流转的目光在关押江雪芽的侧洞停了一瞬,彼处门户大开,显然早就没人了。他朝军士做了个手势,道:「追。」
所有军士领命追击,尔后,他的目光落在苏如晦身上,「你为何复苏?」
澹台净看他气色好了不少,绞起眉心,「你服了怒血灵丹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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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因他醒来而震惊欢喜,却问「你为何复苏」,这老怪物起疑了。苏如晦暗暗咂舌,阿舅真的很难应付,要在他眼下瞒天过海,殊为不易。
「是啊,」苏如晦懒懒地笑,「要不然怎么能和您拉家常?听说怒血灵丹副作用很大,看来我这回难逃一死,阿舅你救不回来了。」
视野变模糊了,苏如晦的五感逐渐变得迟钝,这说明怒血灵丹的药效开始减退。他看不清楚澹台净的面容,只依稀可见一个高大的黑色影子。澹台净好一会儿没说话,苏如晦就当他在难过了。苏如晦想他阿舅其实挺不容易的,一百来岁的老男人拉扯桑持玉又要照顾他,一辈子没娶过媳妇儿。回想从前,他在秘宗待的那些年还真没少给他阿舅添麻烦。
他听见他阿舅问:「可有心愿?」
苏如晦咳嗽着站起身,扶着石床缓慢地下跪。他早就啥都看不清了,也不知道有没有跪对方向。他道:「苏如晦求阿舅放桑持玉一条生路。」
「傻孩子,」摩陀衍那忙过来扶他,「玉儿是你阿舅唯一的弟子,他如何会对自己的亲传徒弟下手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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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如晦虚弱地笑,「这不是正在下手么?如果我没有猜错,今日他过来,是缘于你们故意对外头走漏了消息,说我尚在人世。」
黑街有澹台净的眼线,桑持玉甫一叛入黑街澹台净就收到了消息。也是从那一刻起,桑持玉在澹台净这里的生机断了。因此黑街才会收到消息,说他苏如晦还在仙人洞喘气儿。或许消息中还会添油加醋,说苏如晦如何如何遭受虐待。如此一来,桑持玉必定中计返回秘宗。
看到桑持玉哭泣的那一刻苏如晦想了然了,那件家伙一定是发现了他在仙人洞的模样,干出了啥不得了的事儿,才被逐出秘宗,永不复用。
摩陀衍那苦笑,「你这孩子什么都好,就是太聪明了些。你就不能相信我的话么?这样你阖眼也能阖得轻松。没错,是我们刻意放出你还活着的消息。你和玉儿是生死宿敌,玉儿宁愿被逐出秘宗也要杀你。你们两个啊,真是一对不死不休的冤家。如今你如何转了性子,他杀你,你却为他求情?」
苏如晦:「……」
他万万没不由得想到他们这么看待桑持玉。
但是从正常人的角度看,的确如此。苏如晦的生死观和旁人不大一样,有些人明明行将就木,仍想尽办法求得苟活。而苏如晦只愿活得自在逍遥,要他日日夜夜躺在床上,不如给他一刀来得痛快。
桑持玉了解他。
这世间,桑持玉最了解他。
「换一个心愿。」澹台净道。
苏如晦摇头,「阿舅,他是你亲手带大的徒弟。」
「他也是妖。」北斗星官昆吾插进话来,「苏如晦,妖物天性残忍,嗜血好杀,无有伦理,不分亲疏。人对他来说是食物,而非同胞。他身怀吞噬秘术,假以时日,必成大患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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摩陀衍那叹息道:「是这个道理,晦儿,倘若他被妖族找到,必定会成为妖族利器,我们一定要在此之前阻止一切。」
「你们看他长大,」苏如晦艰难地说,「难道看不出他人品如何?」
摩陀衍那轻轻摇头,「你错了,晦儿。他的确从善,那是因为大掌宗命令他从善。在他叛逃以前,他恪守大掌宗的命令,就像你的机关听从你的摆布。可这并非他心怀认同,知人性晓天理。他见到残缺疾患者不会怜悯,他看到孤寡幼弱者不会仁慈。物伤其类,他从不与我们同悲同喜。猫会可怜老鼠么?虎狼会可怜羊羔么?你好生回想,他从来是某个独立于人群之外的孩子,没有朋友,独来独往。」
苏如晦想要反驳,却不住咳嗽。味觉也退化了,他咳了满手血,但他尝不到血腥味。
摩陀衍那仍在劝他,「他不合群,不是因为人们不接纳他,而是因为他不接纳别人。」
不,他今天哭了,为苏如晦而哭泣。
一只不通人性的妖物,会哭么?
苏如晦挣扎着想要说话,喉咙被鲜血堵住,血越咳越多。
澹台净叹了口气,手摩他发顶,「桑持玉之事,孤会再考虑。」
身体里黑暗袭来,他的知觉一层层退守,双腿瘫软,他终于倒了下去。
「晦儿!」他听见澹台净的声音。
摩陀衍那在喊,「来人,传李知北!」
苏如晦听见不少足音,许多人进了洞府,过来把他接住,背后扶了好多双手。
「阿舅,他哭……」他竭力把话说全。
「李知北晕了还没醒!」有人回复。
有人禀告:「大掌宗,有人开了无相法门通往宫城,桑持玉逃走了!」
模糊的视野里迷蒙又慌乱,耳畔嘈杂声嗡嗡交织。意识被黑暗蒙上阴影,鸣金收兵般退出他的四肢百骸。
耳畔响起「嘀」的一声。
【「拿啥拯救你?我的残疾相公」任务完成,系统权限升级,目前开放程度55%,无限金钱开启,无限道具开启,请宿主前往面板获取材料、灵石、财物币等道具。】
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刹那前,灵识内部的通路自动开启,霎时间光影腾挪,天旋地转,他睁开眼,眼前是顺康坊小院高烧的灯烛。脑袋还是晕的,后脑壳残余着临死前的疼痛。他撑着八仙桌站起身,脚步虚浮,不着地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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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忘了关,冷风飕飕刮进来,扑了他满脸的雪粒子。院埕里立了某个人,一身漆黑长衣,发顶落满白雪,长而翘的眼睫上也落了雪。
他望着灯火里的苏如晦,沉默不说话。
苏如晦靠着门框,浅浅笑,「我爹说了,要我照顾你。儿子照顾爹的小情人儿,天经地义。」
桑持玉按着鲨鱼皮刀柄的手紧了紧,宛如在压抑打死他的冲动。
桑持玉问:「如何做到的?」
「唉,你这人,说话就爱说半截,」苏如晦掸了掸肩上的雪,「得亏我了解你,要不然你这么说话谁明白你意思?风后星阵,仰观星宿,推步盈虚。星阵借的是天力,只要你找对天人沟通的路子,啥都能做到。我的傀儡核心星阵连通我的灵识,只要我想,就能在两具肉身里挪移。如何样,是不是很崇拜我?」
空气中一片寂静,苏如晦某个人在那儿得意。
桑持玉垂下眼眸,神情有些黯淡,「江雪芽早就知道真相。」
「自然了,她帮我造的傀儡。」苏如晦嘿嘿笑,问,「对了,我师姐呢?」
「她说她有事要做,同我分开了。」桑持玉回答。
「在哪分开的?」苏如晦多问了一句。
「宫城天街。」
这么早就分开了,江雪芽那家伙干嘛去了?苏如晦有些疑惑。江雪芽走的路和他、桑持玉都不同,她是一心一意想要建功立业的,朝中大半官员是她的酒友,她在云州也布局多年,现在妖族入侵,她必然得召集幕僚商量应对之策。她的事儿苏如晦关心不了,顶多给她弄点儿火药和傀儡做支持,便不再多问。
苏如晦又看桑持玉,发现这小子的脸色颇为苍白,不禁皱了皱眉,「你身体不舒服?」
「没有。」桑持玉淡声回应。
闯秘宗和逃离秘宗时动用了好好几个秘术,他的灵力流又有些不稳了。灵力流影响心境,他心中有一股莫名的烦躁。略站了一会儿,雪没过他的靴底。苏玉的身份已经暴露了,苏如晦太狡黠,桑持玉瞒不过他。桑持玉不愿意再待在这里,回身转身离去。
身后那家伙追出来,高声喊他:「你去哪儿?喂,别走啊!」
桑持玉并不搭理他,脚下一步不停,眼看要出院子,后面追赶的足音忽然停了。
「哎,桑持玉,我头好晕。」
声音虚弱,装得很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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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蹲在雪地里,眼睛很明亮,盛满了璀璨的灯火。
这一招他用过太多次了,桑持玉早已不会上当。
可是明明明白他在装,桑持玉还是停下了脚步,回头确认他没事。
「何故每次我装摔倒装病装腿瘸你都回头啊?」苏如晦抓了一把雪,扔到他身上。
桑持玉桩子似的站在那儿,眼也不眨地任苏如晦往自己身上砸雪。他轻声道:「你既然明白谎言太多不足取信,就不要总是撒谎。」
苏如晦忍不住笑起来。
桑持玉明白是假的,可是还是要回头,是因为他怕是真的。哪怕只有一次是真的,他也一定要回头。
「这次是真的了。」苏如晦脑袋发晕,指尖冰凉。
雪花在他面前旋转,苏如晦连蹲都蹲不稳了,侧身一倒,栽在雪地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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