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〖第14章 六月的开端〗

我想当作家 · 佳儿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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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年6月2日,周二,晴
六月的北京,夏天正式来了。
清晨五点半,天已经大亮。阳光穿过薄薄的云层,洒在还带着露水的树叶上,金灿灿的。知了开始叫,一声接一声,不知疲倦,像在宣告季节的更迭。小区里早就有老人在晨练,太极拳缓慢舒展的动作在晨光里像慢放的电影。
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我醒来时,若宁早就不在床上。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——她在做早餐。我坐起来,揉揉双目,走到厨房入口处。
她系着那件我去年在宜家买的蓝色格子围裙,站在灶台前煎蛋。阳光从厨房窗前斜射进来,照在她侧脸庞上,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睫毛投下的扇形阴影。她动作很轻,怕吵醒我和夏天。煎蛋在锅里滋滋作响,空气里有油和鸡蛋的香味,还混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淡香。
「怎么起这么早?」我轻声说,走过去从后面轻微地环住她的腰。
她身体微微一僵——背部肌肉还是紧张的——然后放松下来,靠在我怀里:「醒了?今天要去陈教授那儿,想早点准备。第三乐章有好几个段落一直拉不好,得早点去琴房自己练练。」
「背还疼吗?」我的手下意识在她腰间轻轻按揉。
「好多了。昨日理疗很有效,入夜后你按摩得也好,今日感觉松快多了。」她把煎蛋盛出来,放在印着小熊图案的盘子里——那是夏天专用的,「去叫夏天起床吧,早饭马上好。我煮了小米粥,养胃的。」
「嗯。」我亲了亲她的头发,松开手。
​​​​​​​​
走到夏天房间,她还睡着,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,怀里抱着那只耳朵缺了一角的兔子玩偶,小嘴微微张着,有细微的鼾声。我坐在床边,看了她一会儿。三岁的孩子,睡相毫无防备,让人心软成一滩水。
「夏天,起床了,要上幼儿园了。」我轻轻摇她。
「唔……」她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「起床了,小懒虫。今日有煎蛋哦,妈妈做的,还有小熊盘子。」
「煎蛋……小熊……」她迷迷糊糊地重复,然后睁开一只眼睛,「妈妈做的?」
「嗯,妈妈早起给你做的。」
「那我要吃。」她终于坐起来,揉着双目,头发乱得像鸟窝。
我给她穿衣服——粉色的T恤,白色的短裤,袜子是印着小草莓的。她自己穿鞋,但鞋带系不好,总是打成死结。我蹲下帮她解开,重新系好。
「爸爸,今日星期几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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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星期二。」
「还要上几天幼儿园才能放假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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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三天。星期四、星期五,然后周末就不用上了。」
「哦。」她想了想,小脸皱成一团,「那还要上三天啊……我不想上幼儿园。」
「何故?幼儿园不好玩吗?」
「好玩……但我想在家。在家可以看动画片,可以跟妈妈玩,行去爷爷奶奶家。」
「可是爸爸妈妈要工作啊。妈妈要练琴,爸爸要写书。夏天在幼儿园,有小朋友一起玩,多好。」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「可是王小明老抢我玩具。」她嘟着嘴。
「你不是学会自己解决了吗?昨天不是做得很好?」
「嗯……那倒是。」她点点头,表情认真起来,「我昨日说‘王小明,你再抢我就不跟你玩了’,他就不抢了。老师还表扬我了,说我长大了。」
「对嘛,我们夏天长大了,是小大人了。小大人就要上幼儿园,学知识,学本领。」
「好吧。」她叹了口气,像个小大人,「那我就再上三天吧。」
​​​​​​​​
洗漱完,到餐厅,若宁早就把早餐摆好了。煎蛋金黄,烤面包焦香,小米粥冒着热气,还有切好的苹果摆成小兔子形状。夏天爬上她的专属椅子——椅腿加高了,让她能够到桌子——抓起面包就啃。
「慢点吃,别噎着。」若宁递给她牛奶,又转头看我,「你的粥在锅里,自己盛。我今日泡了咖啡,在壶里。」
「谢谢。」我盛了粥,倒了咖啡,在她旁边坐下。
「妈妈,你今日要去练琴吗?」夏天嘴里塞着面包,含糊不清地问。
「嗯,要去陈教授那儿。今天要练第三乐章,最难的部分。」
「陈教授是谁?」
「是……教妈妈拉琴的老师。很厉害的老师,以前教过很多大音乐家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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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比妈妈还厉害吗?」
「比妈妈厉害多了。妈妈要跟他学,才能变得更厉害。」
「哦。」夏天咬了一口煎蛋,蛋黄流出来,她赶紧用面包蘸着吃,「那妈妈会更厉害吗?」
「会。妈妈会更厉害,然后开音乐会,夏天来看吗?」
​​​​​​​​
「看!我要坐第一排!我要给妈妈鼓掌,鼓得最大声!」她用力拍手,把面包屑拍得到处都是。
「好,坐第一排,鼓最大声。」若宁笑了,双目弯成月牙。
光影交错间,时间缓缓流动。
我看着她俩对话,心里是平静的。这种早晨的日常,像定心丸,让人心安。明白这一天要怎么开始,明白这一天会如何过——若宁去练琴,我写稿,夏天上幼儿园。入夜后归来,一起吃饭,聊天,陪孩子玩,然后睡觉。日复一日,普通,但珍贵。在这样充满变数的年头,这种「可预测」的日常,本身就是一种奢侈。
吃完早饭,我送夏天去幼儿园。路上,她始终哼歌,是幼儿园新教的《小燕子》,调子依然跑得厉害,但她哼得很开心,小手在我手里一甩一甩的。
「爸爸,王小明昨日说,他妈妈要带他去迪士尼。上海的迪士尼。」
「是吗?」
「嗯。他说迪士尼有米老鼠,有白雪公主,有灰姑娘的城堡,有好多好多好玩的,还有烟花。爸爸,我们能去迪士尼吗?」
「能。等妈妈音乐会结束了,我们找个时间去。但是可能要等到秋天,夏天太热了。」
「秋天是什么时候?」
「嗯……等树叶变黄了,就是秋天了。」
​​​​​​​​
「那还要等好久……」她的小脸垮下来。
「不久。你看,现在树叶是绿的,等它们渐渐地变黄,我们就去。而且,」我蹲下来看着她,「去迪士尼之前,我们要先给妈妈加油,看她开音乐会,对不对?」
「对!」她又开心起来,「我要给妈妈加油!然后等树叶黄了,我们就去迪士尼!拉钩?」
「拉钩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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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的小指勾在一起。她的手很小,很软,但握得很紧。
到幼儿园入口处,已经有不少家长和孩子。王老师站在入口处,笑着跟每个孩子打招呼。夏天松开我的手,跑过去:「王老师早!」
「夏天早!今日穿得真漂亮!」王老师摸摸她的头。
「这是我妈妈给我买的新衣服!」夏天转了个圈,裙摆飞扬。
「真好看。来,跟爸爸说再见。」
夏天回头,用力挥手:「爸爸再见!晚上早点来接我!」
​​​​​​​​
「好,一定早点来。好好听老师话。」
「明白啦!」
看着她小小的背影蹦跳着消失在教学楼里,我转身往回走。六月的早晨,空气早就有点热了,带着夏天特有的、黏糊糊的感觉。路上行人匆匆,都是赶着上班的。有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,车里的小孩在哭,妈妈边走一边哼歌哄。有老人提着菜篮子,里面装着新鲜的蔬菜,渐渐地走。有中学生背着沉重的书包,边走边背英语单词,神情疲惫。
人间烟火,各有各的忙,各有各的苦,各有各的希望。而我的希望很简单:家人健康,工作顺利,日子安稳。
回到家,若宁早就换好衣服准备出门。她穿了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,白色长裤,头发扎成低马尾,看起来很清爽。正在玄关换鞋,看见我回来,她直起身。
「我走了。日中不归来吃饭,和陈教授一起。他请我吃食堂,说让我体验一下‘学生生活’。」她笑了笑,「你想起吃饭,别又凑合泡面。冰箱里有剩菜,热热就能吃。」
「知道了。你也注意,别太累。背疼了就歇歇,别硬撑。」
「嗯。」她走到入口处,又回头,踌躇了一下,「深,稿子别太逼自己。渐渐地来,不急。编辑那边……要是催得紧,我去跟她说。我认识她,以前采访过我。」
「不用,我能搞定。你专心练琴,别操心我的事。」
「好吧。那我走了。」
「路上小心。」
​​​​​​​​
「嗯。」
她走了。门关上,家里陡然静谧下来。只有冰箱的嗡嗡声,和窗外隐约的车声、蝉鸣。这种安静让人有点不习惯——习惯了夏天叽叽喳喳,若宁练琴的音色,现在陡然只剩我某个人,面对空荡荡的屋子和闪烁的电子设备光标。
我洗了杯子,冲了第二杯咖啡,坐到书桌前。打开电子设备,文档还是那件文档,《家庭记忆的传承:从日常到永恒》——这个书名现在看起来有点讽刺。永恒?啥能永恒?父亲的心脏随时可能出问题,若宁的背疼时好时坏,夏天的童年一眨眼就过去。连我自己,三十六岁,早就开始长白头发,腰也开始时不时酸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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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还是要写。就像若宁明知道背疼还要练琴,父亲明明白胸闷还要硬撑,母亲明知道担忧无用还是要担心。人活着,不就是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过程中,寻找那一点点意义吗?
我深吸一口气,开始打字。
「第十四章:六月的开端」
随后停住。手机响了,是编辑苏晴。
「林老师,早啊。没打扰您写作吧?」苏晴的声音总是很轻快,像早晨的阳光。
「没,刚坐下。苏老师有事?」
「两件事。第一,您上次交的大纲我看过了,整体框架很好,但细节需要丰富。特别是‘代际冲突’那一章,您写得有点……温和了。现在的读者爱看冲突,爱看戏剧性。能不能加几分更激烈的矛盾?比如父母强烈反对子女的选择,子女离家出走之类的?」
我揉了揉太阳穴:「苏老师,我写的是非虚构,是记录真实家庭生活。我家……没那么激烈的冲突。我父母即便唠叨,但始终很支持我的选择。我当年辞职写作,他们也没反对,就说‘你想清楚就行’。」
​​​​​​​​
「哎呀,文学需要加工嘛。您行适当……艺术化一下。比如,您父亲是不是曾经希望您子承父业,当工程师?您是不是曾经跟家里闹过矛盾?这些都是很好的素材。」
「我爸是希望我学理工科,觉得稳定。但我喜欢文科,他也没拦着,就说‘喜欢就学,但要想清楚后果’。我们没闹过矛盾,就是……正常讨论。」
「那太可惜了。」苏晴的声音里透着遗憾,「这样吧,您再想想,看能不能挖掘出几分更有张力的细节。第二件事,社里下半年有个重点项目,是‘当代中国家庭口述史’系列,想请您参与,写您家族的故事。稿酬从优,但时间紧,要求三个月内交稿,十五万字左右。您有兴趣吗?」
「三个月?十五万字?」我皱眉,「苏老师,我现在这本书还没写完,下个月我爱人有音乐会,我得全程陪着。父亲身体也不太好……时间上可能来不及。」
「您考虑考虑嘛。这可是个好机会,社里很重视这样东西项目,到时候会有全国巡回宣传,央视可能还会做专题。对您的知名度提升很有帮助。」
「我……考虑考虑吧。但我得先跟家人商量。」
「行,那我等您消息。最晚这周五给我答复,好吗?」
「好。」
挂了电话,我盯着电脑屏幕,心里那团乱麻又多了几根线。三个月十五万字,意味着每天要写近两千字,还要保证质量。这意味着我可能没时间陪若宁去练琴,没时间接送夏天,没时间陪父亲去医院。可这又着实是个好机会——我写了这么多年,始终不温不火,这本书倘若能成,或许能打开局面。
可代价呢?
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微信。点开,是高中同学群。班长在组织毕业十五周年聚会,时间定在七月。群里很热闹,当年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个个跳出来:
「张伟:必须去!十五年没见了!」
故事还在继续
「李娜:我带我家娃去,三岁了,让大家看看!」
「王强:我在深圳,回不去啊,大家多发照片!」
「刘芳:林深呢?大作家来不来?@林深」
我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,不知道回啥。毕业十五年,有人当了老板,有人出了国,有人离了婚,有人生了二胎。我呢?三十六岁,自由撰稿人,不出名,财物不多,有家,有贷款,有担忧,有希望。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最后我回:「看情况,尽量去。恭喜大家。」
关了微信,重新面对文档。可思绪已经飞了。编辑的要求,同学聚会,父亲的胸闷,若宁的背疼,夏天的迪士尼梦想,三个月的交稿期限……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蜜蜂,在脑子里横冲直撞。
我心中决定先不写了。起身,走到阳台,点了支烟——这个坏习惯越来越频繁了。看着窗外的车流,想着这操蛋的生活。
手提电话又响了。这次是林悦。
「哥!在干嘛?」
「写稿。不,没写,在抽烟。怎么了?」
​​​​​​​​
「抽烟?你不是戒了吗?」
「又抽了。有事说事。」
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。
「哦。哥,我们幼儿园要办六一活动,需要家长表演节目。我们班缺个爸爸,你来呗?很简单,就演棵大树,站在那儿不动就行。」
「悦悦,我三十六了,演大树?」
「哎呀,就是道具嘛!你站那儿,孩子们围着你唱歌跳舞。多温馨!来嘛来嘛,夏天也想让你来。」
「夏天说的?」
「嗯!她说‘我想让爸爸演大树,缘于爸爸像大树一样高’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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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心里一软。演大树……站在一群三四岁的孩子中间,当背景板。听起来很傻,但倘若是夏天希望的……
翻页继续
「什么时候?」
​​​​​​​​
「这周五下午三点。你来吗?来吗来吗?」
「来。但我得提前走,四点要去接夏天。」
「没问题!你三点到,演完就走,不耽误!多谢哥!你最好了!」
挂了电话,我笑了。演大树。三十六岁,演大树。生活真是……啥都能发生。
回到书桌前,心中决定不跟自己较劲了。打开文档,随便写,写啥是啥。
「六月的早晨,我在阳台上抽烟,想着生活这团乱麻。编辑催稿,同学聚会,父亲胸闷,妻子背疼,女儿要演大树。而我,三十六岁,站在人生的中途,往前看是迷雾,往后看是来路。卡在中间,不上不下,像个局促的逗号。
可逗号也要继续。缘于句子还没完,故事还要写。缘于若宁还在练琴,夏天还在长大,父母还在变老。缘于日子,它不管你准没准备好,都会一天天翻过去。
那就翻吧。翻一页,是一天。写一行,是一步。演大树,就演大树。至少,夏天会笑。至少,若宁会说‘你真傻’。至少,父母会说‘注意身体’。至少,我还活着,还能抽烟,还能写字,还能在六月的早晨,对着电子设备发呆。
这就够了。还要啥呢?
够了。」
写完这段,我保存,关掉文档。不写了,今天到此为止。有些时候,写作不是字数的累积,是情绪的宣泄。宣泄完了,就止步来,等下一次。
中午,热了昨日的剩菜,某个人吃饭。很静谧,能听见自己的咀嚼声。想起若宁说「别又凑合泡面」,心里有点暖,又有点酸。她那么忙,还操心我吃饭。
吃完饭,躺沙发上休息。阳光从阳台照进来,在地板上移动。我闭上眼睛,听着蝉鸣,竟然睡着了。
做了个梦。梦见我在一片森林里,真的变成了一棵树。很高,很粗,枝叶茂盛。树下,夏天在玩,若宁在拉琴,父母在散步。琴声很好听,风很温柔。然后陡然,树开始摇晃,树叶纷纷掉落。我低头看,树根在腐烂。我想喊,但发不出音色。随后我就醒了。
一身冷汗。
坐起来,盯着空荡荡的客厅,心还在狂跳。那个梦太真实了,真实的让人心慌。
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手提电话在茶几上震动。是母亲。
「深,在干嘛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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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睡觉。如何了妈?」
「你爸……你爸刚才说胸口闷得厉害,吃了药也不见好。我让他去医院,他不去,说躺躺就好。你来一趟吧,我说不动他。」
我看了眼时间,下午两点半。
​​​​​​​​
「我马上过去。」
赶到父母家,父亲正躺在沙发上,脸色有点发白,呼吸有些急促,一只手按在胸前。母亲坐在旁边,握着他的另一只手,脸色比父亲还难看,嘴唇在微微颤抖。
「爸,怎么样?」我蹲在沙发前,手放在他肩膀上。
「没事……就一下。」父亲闭着眼睛,声音虚弱,「药吃了……歇歇就好。」
「一定要去医院。妈,打120。」
「不用打120……浪费财物。」父亲想坐起来,但身体刚抬起一点,就重重倒回去,脸庞上掠过一丝痛苦的表情。
「这次一定要听我的。」我语气很强硬,转头对母亲说,「妈,打120。我收拾东西。」
母亲颤抖着去打电话,手抖得连按键都按不准。我冲进卧室,拉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——彼处放着家里所有的重要证件。我抓起父亲的医保卡、病历本、身份证,又冲进卫生间拿了毛巾、牙刷,从厨房拿了他的水杯。手也在抖,但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。这个时候,倘若我慌了,母亲会更慌,父亲会更怕。
120十分钟后到了。两个年轻的医护人员进门,简单问询后,给父亲做了初步检查:血压160/100,心率110,血氧95%。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,那件眼神让我心里一沉。
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。
「建议去医院进一步检查。」年长一点的医护人员说。
​​​​​​​​
父亲还想说什么,我按住他的手:「爸,听医生的。就当让我和妈安心,行吗?」
父亲盯着我的双目,又看看母亲通红的眼眶,终究妥协了,长长叹了口气:「好吧……给你们添麻烦了。」
「说什么添麻烦,您是我爸。」我握紧他的手。
救护车上,我握着父亲的手,母亲握着他的另一只手。父亲闭着双目,但我知道他没睡着,因为他的眼皮在轻微颤动。救护车的鸣笛声刺耳,窗外的一切都在飞速倒退。我看着父亲苍白的脸,花白的头发,深刻的皱纹,陡然想起不少年前——我七八岁的时候,发烧到四十度,父亲也是这样抱着我,坐在出租车上往医院赶。那时候我觉着父亲的怀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。现在,轮到我来守护他了。
「深。」父亲陡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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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嗯,爸,我在。」
「别告诉你姐和你妹……她们忙,别让她们忧虑。」
「知道了。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。」
「要是……要是不太好,也别告诉你妈实话。她心脏不好,经不起吓。」
「爸,您别胡思乱想。就是检查一下,没事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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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不再说话。我握紧他的手,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。这个一辈子要强的男人,此刻像个孩子一样脆弱。
四周恢复了平静。
到了医院,急诊,一系列检查。心电图显示ST段改变,心肌酶谱升高。医生盯着结果,眉头紧皱。
「需要住院,做冠脉造影,看血管情况。」医生说,「从心电图和症状看,很可能是心肌缺血,不排除是心绞痛发作。但具体狭窄程度,要造影才能明白。」
「严重吗?」我问,声音尽量保持平稳。
「现在还不好说。如果只是轻微狭窄,药物控制就行。如果狭窄超过70%,可能需要放支架。但您父亲这样东西年纪,血管条件如何样,有没有其他问题,都要检查了才知道。」
「那……住院吧。」
办住院手续,交押金,把父亲送到心内科病房。是三人间,靠窗的床位。父亲躺下,护士来上监护仪,心电图、血压、血氧,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数字和曲线。父亲盯着那些闪烁的光,眼神有些茫然。
「爸,没事的。就是观察一下,检查一下。」我坐在床边,攥住他的手。
「嗯。」他应了一声,闭上双目。
母亲去水房打水了。病房里很静谧,只有仪器的滴答声,和隔壁床老人轻微的鼾声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父亲的脸庞上,能看见他脸上的老年斑,和沉沉地浅浅的皱纹。我陡然意识到,父亲真的老了。不是那种「年纪大了」的老,是那种「身体开始垮了」的老。这个认知像一记闷拳,打在胸前,闷得喘不过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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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机震了,是若宁。我走到走廊接。
四周恢复了平静。
「喂,深,你在哪儿?妈说你爸住院了?」
「嗯,在人民医院。心肌缺血,要做冠脉造影。你别忧虑,情况稳定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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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现在过去。」
「你别过来了,累了一天。在家陪夏天,我在这儿就行。」
「不行,我一定要去。夏天我让妈去接,我过去陪你。」
「若宁……」
「林深,」她打断我,声音很坚定,「你是我丈夫,你爸是我爸。这种时候,我一定要在你身边。等我,我马上到。」
电话挂了。我站在走廊里,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心里那团乱麻,犹如松了一点。是的,我不是一个人。若宁在,家人在。天塌下来,一起扛。
回到病房,父亲已经睡着了。呼吸平稳,监护仪上的数字也稳定了一些。我坐在床边,盯着他睡着的脸,突然想起那个梦——梦见我变成一棵树,树根在腐烂。现在我突然明白了那件梦的意义。父亲就是我们家的大树,而现在,这棵大树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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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机又震了,是林静。我走到走廊接。
「深,爸怎么样了?妈刚给我打电话,哭得不行。」
「情况稳定,要做冠脉造影。姐,你先别告诉悦悦,她最近幼儿园忙,别让她分心。」
「我明白。我现在过去。」
「不用,若宁在路上了。你明天再来吧,今日人太多爸反而休息不好。」
「那……好吧。有结果第一时间告诉我。」
「好。」
挂了电话,回到病房。母亲已经回来了,坐在床边,握着父亲的手,双目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像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。我走过去,把手放在母亲肩上。
「妈,你去休息会儿吧。我在这儿守着。」
「我不走。我在这儿陪着你爸。」
「你昨晚就没睡好,今日又折腾一天。回去睡一觉,明天再来。爸这儿有我,有若宁,你放心。」
母亲看着我,眼圈又红了:「深,你爸不会有事吧?」
「不会的。就是检查一下,没事的。妈,你要相信医生,相信爸。爸身体底子好,会没事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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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嗯……会没事的。」母亲像是在对我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六点半,若宁来了。手里提着两个饭盒,还有我的外套。
「给你和妈带了饭,妈做的,还热着。爸如何样?」
「睡了,情况稳定。你吃饭了吗?」
「吃了点。夏天呢?」
「妈接走了,说晚上住她那儿。让我安心陪你。」
「多谢你,若宁。」
「谢什么。一家人,不说这样东西。」她坐在我旁边,攥住我的手,「医生如何说?」
「明日做冠脉造影,看血管情况。可能……要放支架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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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能放支架是好事,说明能治。别太忧虑,现在技术很成熟。我有个朋友的爸爸,三年前放了三个支架,现在每天早上还去公园打太极呢。」
「嗯。」
我们不再说话,就坐在那里,握着彼此的手,盯着父亲睡觉。窗外的天完全黑了,城市的灯光亮起来。病房里很静谧,只有仪器的滴答声,和父亲的呼吸声。
「深,」若宁轻声说,「稿子的事,你别管了。专心陪爸。编辑那边,我去说。」
「不用,我能处理。」
「别硬撑。这种时候,家人最重要。稿子行晚点交,爸不能等。」
我盯着她,双目有点湿:「若宁,我有点……怕。」
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。
「怕啥?」
「怕爸真有事,怕我撑不住,怕这样东西家……散了。」
「不会散的。」她握紧我的手,很用力,「有我在,有夏天在,有妈在,有姐和悦悦在。我们是一家人,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的。爸会好的,音乐会会开的,稿子会写完的,夏天会长大的。一切都会好的。我保证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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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拿啥保证?」
「拿我对你的爱,拿我对这样东西家的爱,拿我对未来的信心。」她盯着我,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星星,「深,相信我。相信我们。我们会熬过去的,就像以前熬过的所有难关一样。我们会一起,把这样东西家撑起来,把日子过下去。好吗?」
我盯着她,看了很久,随后点头:「好。我相信你。相信我们。」
她笑了,靠在我肩上。我们就这样坐着,在医院的病房里,在父亲的病床边,在六月的夜晚,握着彼此的手,相信着未来。
晚上八点,医生来查房。望了望监护仪的数据,又问了问父亲的感觉。
「明天上午做造影。今晚好好休息,别不安。」医生说,「张先生,您这样东西情况,血管狭窄是肯定的,但狭窄到啥程度,要不要处理,怎么处理,明天看了才知道。最可能的情况是,狭窄在50%以下,药物控制就行。倘若超过70%,可能要考虑支架。但您放心,现在技术很成熟,是个微创手术,恢复很快。」
父亲点点头:「谢谢医生。」
「家属出来一下。」医生对我招招手。
我跟着医生走到走廊。医生压低音色:「你父亲这个情况,我实话实说,不算最严重,但必须重视。他这个年纪,血管有斑块是正常的,但斑块倘若破裂,形成血栓,就可能引发心梗。因此,无论明天造影结果如何,以后必须严格服药,严格控制饮食,适当运动,保持情绪稳定。这些你能做到吗?」
「能。医生,我们一定配合。」
「那就好。另外,」医生顿了顿,「你父亲有没有什么特别忧虑的事?或者最近有没有受过啥刺激?」
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。
我想了想:「他最近……犹如没什么特别的。就是退休了,可能有点不习惯。我妈说,他有时候会坐着发呆,一坐就是半天。」
「嗯。退休综合征也很常见。突然从忙碌到清闲,心理上会有落差,这也可能诱发心脏问题。你们要多陪陪他,让他找到新的生活重心。」
「知道了,多谢医生。」
回到病房,父亲又睡了。若宁和母亲在轻声说话。我走过去,握住父亲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我轻轻搓着,想让他暖和一些。
「深,」母亲轻声说,「你爸这病……是不是很严重?」
「妈,医生说了,不算最严重,但得重视。以后爸得按时吃药,注意饮食,适当运动。我们监督他。」
「嗯,我监督。他要是敢不吃药,我跟他急。」
若宁笑了:「妈,您别太紧张。爸会好的。您看,他睡得挺安稳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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