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高高的挂在天上，看样子早就快到正午。
姜沉舟终究醒了过来，他懒懒的伸了个腰，用力揉了揉肩膀和脖子，看起来一副浑身酸痛的样子。
又过了半天，他才不情愿的睁开眼睛。
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跟前是一片遍地碎石的山坡，一棵低矮干枯的树就这样孤零零的立在中间，姜沉舟昨夜就是在树下度过的。
无论是谁，在荒郊野外露宿一晚都不会太好受的。
就在这时，他的肚子咕咕咕的叫了起来，可是他却一点都不在乎，只是静静的盯着极远处的山路。这条山路是从商州进入秦岭的必经之路。
他看起来像是在等人。
大约又过了半个多时辰，极远处的山路上终于出现了一队人影，看起来是二十好几个骑马的人。
「终于来了。」姜沉舟的嘴角露出了微笑。
极远处的那队人影很快就到了姜沉舟跟前，领头的竟然是昨日在集市里遇到的秦笙。
「打扰了，敢问几位可是去长安的？」姜沉舟迎上去问道。
秦笙看了他一眼，发现只是个文弱的少年，便问道：「是又怎样？」她并没有认出姜沉舟。
「在下也是去长安的，不过……」姜沉舟顿了顿，讪讪道：「不过在下不认识路，不明白能不能和几位同行？」
「原来如此……」秦笙喃喃道，看她的样子似乎相信了他说的话。
她正要回答，一旁的清瘦老人朝她使了个眼色，仿佛在说：「小心有诈。」面对突然出现的少年，他并不放心，一双久经世故的眼中充满了警惕。
秦笙微微颔首，小声道：「放心，我自有主张。」
她转过头，问道：「你叫啥名字？」
「在下姜沉舟。」
「同行是行，不过我们有任务在身，不能在路上耽搁，要是你跟不上……」秦笙迟疑的看了一眼姜沉舟的马，但见他的马又瘦又小，毛色黑一块白一块，看起来就像生病了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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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若是走得慢了，你们大可不必等我。」姜沉舟微笑回道。
「既然如此，你就和我们一起吧。」
「多谢。」
就这样，姜沉舟加入了秦笙的队伍。
他当然不是真的迷路，其实他昨夜就已经等在此处。为啥会变成这样？他自己也不清楚。
姜沉舟走过长长的队伍，看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。
一个是在市集上遇到的凶狠壮汉，现在姜沉舟已经知道他是山贼头目董连山，此刻他被关押在一辆囚车内，低着头默不作声，只剩下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。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另某个竟是王琨，这个蛮横的武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？姜沉舟后来才明白秦笙听从了老人的建议，向商州刺史借兵护送以防董连山的同伙偷袭。而王琨就是统领二十个士兵的武官。
王琨也发现了他，却装作一副根本不认识的样子。这也难怪，毕竟昨日发生的事让他颜面丢尽，他当然不想让别人明白。
一不由得想到此处，姜沉舟笑了笑，默默的来到了队伍最后面。
随着秦笙一声令下，浩浩荡荡的队伍继续前进。走了没多久，一片雄伟壮阔的山峦就出现在众人眼前，秦岭到了。
秦岭，西起洮州白石山，东经秦州麦积山，穿越关内道直至河南，西东横亘三千里。故老相传，秦岭为华夏之龙脉，而长安城则为中原之龙首。
此处的山脉绵延千里。目之所及，但见层峦叠嶂群山起伏望不见尽头。远山苍茫一片，在浓浓的云雾中若隐若现，看来犹如仙人的洞府。
奇峰罗列的山间，到处可见悬崖峭壁深沟峡谷，一条条细长的山路就藏在悬崖和峡谷之间。山路崎岖曲折本就不好走，行走其间还要十分谨慎小心。除了头顶的悬崖上时不时会掉落碎石以外，峡谷近在咫尺，要是一不留神掉下去，后果更是不堪设想。
转眼间大半天早就过去了，队伍才走了二十多里路，眼看天色却暗了下来。
见此情形，秦笙只好下令停止前进，就近找了个高坡准备过夜。
她想得很周到，这座高坡不但平坦而且地势颇高。深山野林向来不乏凶猛的野兽，它们通常都在低矮的地方活动。而且这里占据高位，一旦真的遇到山贼来袭，也能发挥地利的优势。
士兵们开始不安有序的忙碌起来，有的负责竖起营帐，有的则开始埋灶造饭。只有姜沉舟看来一脸轻松，他找了一块野草丰茂的地上蹲了下来，边喂马边和它说着话。
此时，月亮也早就升了起来，极远处猿啼阵阵，山间凉风习习，空气中带着芬芳的木叶香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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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摩刹利斯，你今日辛苦了啊。来，多吃一点。多吃草才能快点长大，等你长大了就行去很远很远的地方……」
「原来它叫摩刹利斯啊。」秦笙不知何时走了过来。
「摩刹利斯是番邦之语，意思是燃烧的云彩。」姜沉舟微笑解释道。
「燃烧的云彩……」秦笙不禁好笑，眼前的小马又难看又瘦小，偏偏有某个一切不相配的名字。她忍住笑好奇的问道：「那你和它说话，它听得懂吗？」
「当然听不懂，它是马又不是人。」姜沉舟道。
「既然听不懂，你何故……」秦笙一脸疑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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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虽然听不懂，然而它能感觉到。」姜沉舟轻轻揉了揉马脖子，眼中充满温柔之色：「马是很有灵性的，你对它的好它都明白。」
宛如是听懂了啥，这匹叫做摩刹利斯的马撒娇似的蹭了蹭姜沉舟的脸，一对乌溜溜的眼睛眨了又眨，看起来很开心。
「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？」秦笙盯着他看了很久，又问道。
「其实……你确实见过我。」姜沉舟拍了怕身上的草站了起来，提醒道：「昨日在集市里，你忘了吗？」
秦笙这才恍然大悟：「原来……你就是……」当时她一直挡在姜沉舟的身前，因此没有发现他的长相。
两个人正说着话，王琨已提着几个水囊走了过来。
「有事吗？」秦笙盯着他询问道。
王琨行了个礼，这才回道：「卑职正想带人到溪边打点水，不知校尉需不需要带水……」他的态度恭敬有礼，完全没有了原来的蛮横。
「那就有劳了。」秦笙解下水囊交给王琨。
看着王琨离去的背影，姜沉舟露出了神秘的笑容，他想起了酒家里的那一幕——王琨的手下在他耳边说了一番话，音色即便很低，但姜沉舟却听得很清楚。
——「刺史大人命你赶紧回城，要是他被天策府的人抓到，那就晚了。」
一开始姜沉舟还不了然这句话的意思，也根本不在意，直到在集市遇到秦笙和董连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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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笙就是天策府的人，那么「他」极有可能就是董连山。
「晚了」又是啥意思？董连山被抓和刺史有啥关系？姜沉舟不知道，他只是预感到秦笙会有危险。
他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，事实上他本来早就转身离去商州，可是走着走着，他的眼前却不断浮现秦笙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一幕。一种不安的感觉浮上心来，他陡然改变了主意。
「你在笑啥？」秦笙突然询问道。
「没啥……」姜沉舟指着不极远处的王琨道：「我只是觉得他的样子有点像狗熊。」此人本就肥胖，又穿着一身黑色的铠甲，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，确实很滑稽。
秦笙一看，也忍不住噗嗤一笑，她立刻察觉到自己的失态，假意咳嗽一声，缓慢地走开了。
不多时，月上中天，一众人等也已睡下，还醒着的只有两个放哨的士兵，他们是王琨带来的士兵，此刻正坐在火堆旁一边喝酒边闲扯。
盯着她的背影，姜沉舟在心中暗道：放心吧，有我在，你一定会平安的回到长安。
姜沉舟也早就睡下，高坡上有一颗大树，大树下有一块青石，他就躺在上面，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，正好落在他的脸庞。
忽然，一阵细微的音色在他耳边响了起来：「喂……醒醒……醒醒……」
姜沉舟缓慢地睁开眼，只见囚车里的董连山一双手抓着木栏，双眼正直勾勾的盯着他。
「干啥？」姜沉舟压低了音色问道。
「你身上有酒吗？」
「啊？」
「我是问你，你有没有酒？酒啊！」董连山边舔着嘴唇，一边比划着喝酒的动作。姜沉舟忍不住好笑，原来他是被勾起了酒瘾。他记得孙老爹送了他一壶酒，此刻就挂在马鞍上。
「等等……」
董连山如获至宝，一口就喝完了一整壶酒，喝完之后，他来回的舔着嘴唇，看起来仍然意犹未尽。
姜沉舟斜了一眼营帐的方向，见火堆旁的哨兵聊得正欢，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。他偷偷取下酒壶，递给了董连山。
「好酒！这酒是孙老爹家的吧？」董连山边闭着眼回味一边问道。
姜沉舟问道：「你怎么知道？」既然早就被吵醒，他干脆坐了起来，对于这个山贼头领，他并不讨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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董连山睁开双眼，喃喃道：「我以前是打猎的，经常光顾他。说起来，那还是我当山贼之前的事了。」
姜沉舟道：「原来如此……」
董连山露出满嘴牙齿笑道：「你这个人有意思，明知我是山贼也敢和我说话，还送我酒喝。」
姜沉舟道：「我只是觉得立刻到长安了，一到长安你就……」他没有说下去，但董连山已经猜到后面的话：一到长安你就没几天好活了。
董连山哈哈笑着道：「不就是死嘛，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。」
这个山贼头目在月光下袒露着胸膛，眼中没有丝毫畏惧，反而显得很安详，仿佛死是一种解脱，姜沉舟也不再说话，两人本就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。
「我即便是个粗人，却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，今日你送了我一壶酒，我一定要报答你。」沉默了一阵，董连山陡然开口说道。
姜沉舟涩笑道：「又是报答……何故总有人要报答我……」
董连山宛如没听到他的话，接着道：「告诉你一个秘密，在我山寨里有一间密室，就在我的屋子下面，里面有不少酒和银子。反正我都要死了，就一切送给你吧。」
姜沉舟道：「你的好意我心领了，可是我要去长安。」
董连山轻摇了摇头，喃喃道：「你去不了的。」
姜沉舟道：「何故？」他宛如从董连山的神色中察觉到了什么。
董连山叹了一口气：「要是你相信我的话，趁现在赶紧逃，逃得越远越好。」
姜沉舟问道：「我为什么要逃？」
「缘于……」董连山踌躇了很久，终究说了下去：「你不逃就会死在这里。」
「早就晚了！」一个破锣般的声音从姜沉舟背后传来。
姜沉舟一回身就看见了正在狞笑的王琨，也看见了王琨身后站着的二十个人。这些人是刺史府的士兵，原本就是和王琨一伙的。
二十个士兵就这样冷冷的盯着姜沉舟，仿佛在看一个死人。
火光摇曳中，王琨缓慢地拔出了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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